第 7 章

萧成赫在接到苏维的电话时，还在X大附院的普外办公室冲着一帮实习大夫发脾气。他正把小大夫劈头盖脸骂地恨不能当场开个地缝钻里头，顺带再给自己立个碑。旁边顺带挨训的小同学手指抖得活像筛糠，颤颤巍巍往萧成赫身后的办公桌一指，上下牙不住磕巴着，说：“……主，主任，您，您电话……”

萧成赫一看打来电话的是苏维，想也没想就接了。他一句“喂”还没说出口，对面的苏维就像失了心智一样地朝他咆哮，说梁和坠楼了！

医生的本能让萧成赫没顾得上反应他口中的梁和是谁，听到坠楼二字就撒开了往医院顶楼跑。在飞奔的路上赶紧问了地址，随即挂了电话接着打到急救科：“喂，我普外萧成赫！你们的直升机有闲着的吗？！跟我去趟S市安坪区！”

等救护直升机到了现场，萧成赫一眼就看到了被人群围得水泄不通的苏维和他怀里抱着的活像是从血里捞出来的人。

他迅速拨开人群，简单而迅速地摸排了一下梁和身上的伤势。病人的呼吸微乎其微，他赶紧让人把梁和抬到担架上，一刻不停地往X大附院赶。

苏维跟着萧成赫上了直升机，一路跟到了医院，护士把他挡在了手术室外面。看着头顶上“手术中”的标识牌旋即亮了灯，苏维顿时就像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瘫坐在走廊的椅子上。

他看着眼前的感应门一次次开了又合，护士脚下不停地一趟趟往里送血袋、送药。突然里面一个小医生扯着嗓子喊：“谁是A型血！梁和那台手术血不够了！”

苏维急忙站起身，挽起袖子就往医生跟前递：“我是！抽我的！”

他想起在梁和坠楼的前两分钟，自己无意间瞥到的那个黑色的身影。现在他确信那个人就是梁和，他现在万分后悔当时为什么不去阻止他，只要自己把他拉住，他绝对不会允许梁和这样轻贱自己的生命！

自己上次见他时，梁和就晕倒在珍绣坊的工作间里。没想到，时隔两月后的再一次见面，竟然比上一次更加让人揪心，更让人不可置信！

邵之洺听闻梁和在工地坠楼的消息，差点没握住手里的手机。他问了人现在在哪里，对面的人说苏先生叫了萧医生把人送X大附院去了，这会子手术应该做了几个小时了。

邵之洺皱眉，跟护士打听了外科手术室的楼层，摇着轮椅就要出住院部大楼。

此时高蕊扶着邵母从病房外推门进来，见邵之洺自己推了轮椅要出去，邵母忙上前道：“你这是要做什么？！腿不疼了是吧？快回床上躺着！”

邵之洺不为所动，只道一个朋友出了事，他去看一眼。

“看朋友？看什么朋友？你看看你现在路都没法走！你还是等伤好利索了再说吧！”邵母一向脾性温婉，鲜少有这样厉声喝止自己亲儿子的时候。这时也是关心则乱。

“妈！”邵之洺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让高蕊和邵母愣在了原地。邵母知道自己的儿子性子冷，不多话，但是邵之洺从小到大向来对自己都是极孝顺的。邵之洺从小到大三十三年，能扯出来的真心的笑几乎都笑给了他母亲看。

邵母被眼前的儿子吼得不知作何反应，邵之洺眼睛瞥向高蕊，冷冷地看了她一眼，道：“谁都不许跟来。”

说罢，他独自摇着轮椅，头也不回地出了病房。

等邵之洺走到了手术室，苏维已经在手术室门外等了很久。

苏维上前跟邵之洺打了个招呼。他三天前接到了邵之洺出了车祸的消息，只说伤的不严重，左小腿骨裂，其余没有大碍。邵父发话说一律不许人探视，把一众想要看望邵之洺的下属挡在了门外，只许高蕊和邵母照顾他。邵父这是存了什么私心，不言而喻。

所以苏维也是今天头一回见到受伤后的邵之洺。邵之洺问苏维，梁和是怎么回事？怎么会跳楼？

苏维思忖着开口，说：“是属下失职。当时没人注意工地上多了这么个人，他自己坐升降梯上去，从四楼跳下去了。”

邵之洺听了苏维说的这番话，脸上的表情夹杂着痛苦、疑惑、悔恨……种种情绪让他紧紧绷着嘴唇，下颌线因此显得更如刀削般冷硬。

他回想起自己三天前出车祸时的情景，梁和陌生的眼神历历在目，仿佛事情就发生在上一分钟。

三天前的那个下午，高速撞击之后的车子迅速开启了安全气囊，为车上的两人卸去了一部分冲击的力道。邵之洺因为系着安全带，上半身安然无恙。可副驾驶的梁和却远没有他这份运气，他当时被邵之洺猝不及防地推进车里，安全带没有系，因着惯性，他的头狠狠地往仪表板那磕了过去！

邵之洺本想探过身体扶起梁和，谁知刚一动就发觉双腿被死死地卡在了驾驶座里无法动弹。小腿传来剧痛，他强忍着痛苦伸过手将梁和掰回座椅靠背上。在梁和的身体碰到靠背的一瞬间，他猛地睁开眼，额头上的血滑过脸颊，汩汩地向下流。

梁和转过头盯着邵之洺，仿佛不觉丝毫疼痛。他的眼神涣散、迷茫、没有焦点，看得邵之洺心下一惊。随后梁和毫不犹豫地下车，拖动着受伤的身体，沿着来时的方向往回走。

邵之洺被卡着无法动弹，他大声地呼唤梁和，梁和却是头也不回地走远了。他挣动着双腿想要逃离桎梏，却可惜天不遂人愿，他只能被锁在在狭小的驾驶座里等待救援。

他那时没有多想，他猜或许是梁和不想跟自己在一起吧。他摸出口袋里的手机叫了120和119，很快救援人员赶到将他救出并送往医院。

而那个肇事司机，早就脚底抹油搬把车开走一溜烟跑了。

想到这里的邵之洺突然被身前的嘈杂拉回现实。手术室的门开了，梁和被缓缓推了出来。苦等在门口的苏维和邵之洺两人急忙扑上前，却被随后出来的萧成赫拉到了一边。

“别靠近他，怕感染。”萧成赫摘了口罩，严肃的表情不复平常跟朋友一起瞎混时的吊儿郎当。他的脸上布满汗水，脸色微微发白。萧成赫喘匀了气，才对身前站着的两位开口道：“浑身上下摔得几乎没一处好骨头。手臂、小腿、肋骨均有不同程度的骨折；脾脏破裂，已经切除了一部分。内脏收到冲击，好在没有伤的很严重。尚且需要在特护病房观察一阵子。他真是命大，摔成这样都能挺下来。”

听闻此话的苏维和邵之洺深深舒了口气，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半。梁和还活着，只要他活着怎样都好说。

“不过，”萧成赫这句话又让两人屏住了呼吸，“他头上有一处伤看上去时间挺久了，没有处理过。从伤口看他的头部从前受到的冲击不小。醒来他会怎样，这就不好说了。”

苏维此时慌了神，问萧成赫：“会发生什么？”

“有可能失忆，有可能行为让人难以理解，也有可能什么影响都没有。”萧成赫皱眉。人的大脑是人体最不可思议的器官，发生什么事都在意料之外，也在意料之中。

“现在他的身体条件不允许做脑部手术，只能先观察。如果血肿没有继续扩大，不用开刀就可以消掉，如果继续扩大的话，那就不好说了。”萧成赫擦了擦脸上的汗，没有发觉眼前的两人脸上复杂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