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窗外的景色飞快移动，快要盛夏了，北方的小镇夏季短促，到处是一派生机，那是一年中最繁盛的时期，花团锦簇，美女如云，到处是雪白的大腿，裸露的肌肤，鲜艳的衣裙，动人的线条，最是撩拨荡漾的时节，到处嗅得到冲动与诱惑的味道。

但是今年的夏天，对于林现而言，就像穿戴整齐自我感觉良好的走在路上，突然头顶上感觉一点冰凉，一点重量，灰灰绿绿黏腻湿滑，一堆鸟屎。虽是偶然，但也必然。常在路上走，哪有鸟没屎。

今天，林现晚上有晚自习，晚饭的时间太短，来不及回家做饭，她也就索性泡个方便面。倒好开水，林现想着之前给张亮的母亲打了几回电话，不是今天店里离不开人，明天家里小丫头病了，后天实在有事，总之，有事可以电话里说，她是不可能到学校来的。自从当了老师，林现觉着自己的生命被无限扩宽了，高一两个班，到了高一下半年分班，再重新分得两个班，每一轮就会了解两百左右的学生，还要和他们的家长、各种亲戚联系、交流。在这个过程中，总会有不一样的人出现，他们燃烧了林现生命旅途上大片荒芜的杂草，让岔路口多了起来。虽然家长对老师总是充满怨言的，但是，表面文章还是做得很到位的，而张亮的家长，林现摇了摇头，又让她长见识了。林现本是想让家长来，当着孩子的面，说说孩子的一些不良习惯，家长顺势说孩子两句，跟孩子闹两天别扭，让孩子知道，在学校住宿不听话，也是要付出代价的。孩子有所忌惮，行为上自然会自我约束。可是，现在，老师下不来台，孩子更是有恃无恐。张亮长得很帅气，每个老师也都觉着他很聪明，其实是个很好的苗子，中考没考上一中，已经令人惋惜，现在习惯本就难改，再对上这样的家庭，孩子的高考是可想而知的。林现也只能在心里惋惜，家庭不配合老师，老师能做的就微乎其微了。

学海无涯，知识总是学不尽的。教育的真正收获，每个老师在接受培训的时候，都会有人跟他一再重复:“授之以鱼不如授之以渔”，真正重要的不是量，而是孩子在学习过程中形成的习惯。孩子毕竟心智不成熟，如果老师在学校说一套，家长在家说一套，排斥对抗老师，结果自不必说。

晚自习时，林现把张亮叫出来，打算再试一试。

有时林现也想，十年间，她已经改变了许多，原来的她会为那么多学生不学习苦苦不解暗暗纠结，现在36岁的她，明白她只是一个老师，尽自己的力量，仅此而已。她不知再过十年，她会变成什么样，对待学生，她会深信“道法自然”，随遇而安，一切皆有定数，心中不会再有波澜，那样，到底是幸福还是悲哀？

恰好办公室没人，张亮规矩的站在林现的桌旁。林现看了张亮一眼，想着他很有潜力的成绩，想着他不一般的家庭环境，还有他贪玩好动的习惯。冷淡的开口：“你妈不来呀。”双手继续调整着电脑上的课件，仿佛在说一件无甚意义的小事。又瞟了张亮一眼，“你回家吧，在学校，成天扣分，怎么说都不行，让你家长来，好么，你家长也根本请不动。把学校当什么，嗯？”林现的口气越来越重“学校什么都缺，就是不缺学生，让你家长来，就是给你一次机会，你们可倒好，不要，那好呀，张亮，你的材料早就够了，自己扣了多少分，你自己心里有数，按照学校的规章制度，你这些分早够开除了，我也甭在这跟你说，没用，没少说，没有一次管事的。”林现边说，边继续摆弄着手里的课件，语气到后来也是不容质疑，表现了一种完全放弃的态度。“行了，就是通知你一声，准备准备，等我有时间了，就给你组材料，你自己去办手续，回班吧。”林现甚至都没抬眼看张亮。

但张亮并没动，他就站在桌边，仔细看着老师的表情，想看出某种蛛丝马迹，来窥探出这个平时一贯宽容学生的女班主任，这次到底是怎么想的，是真的下定决心要把他开除，还是说这样的话来吓唬吓唬他？他看着林现聚精会神的调整课件备课，没有任何特殊的表情，他心里有些没底。“赶紧回吧，别在这站着了。”又听林现催促道。他不能这样灰溜溜的走“老师，你别生气了，我肯定不扣分了。”林现不耐烦的瞟了他一眼，厉声道：“赶紧回，少说那些没用的！”看这阵势，张亮只能先离开。

张亮走后，林现抬起头，用双手揉了揉眼睛，并将手掌复在了眼睛上，用掌上的热力来缓解眼睛的疲乏。这几天都没休息好，今天林现正好是例假第一天，中午那么一闹，例假当天就没了。小姑娘的时候，恨不能不来例假，越不让吃冰的辣的，越是要吃冰的辣的，几个女孩还要在一起合计，有什么办法可以让例假变少变没。而现在，这例假稍有不对劲，心中就烦闷的厉害，觉着自己内分泌出了大问题，准是不通顺了呀，不通顺了就是长东西了，再往后，就不敢多想了。从前孑然一身，天不怕地不怕，现在拖家带口，担子沉重，反而怕得多了起来。

下了自习，听着孩子们在床上均匀的呼吸声，林现脑子中又开始盘算着白天的另一件事，和教师的本职工作总算是贴边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