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8

从客栈里出来，太阳已经快落山了，如血的残阳悬挂在天边，一道道艳红的云霞镶嵌在浮空上，宛如一道一道泣血的伤口。　　江边的长街上店铺林立，此时已经挂起来一盏盏通明的灯笼，朦朦胧胧倒映在秋波粼粼的江面上。　　我找了个面摊坐下来，要了一碗刀削面。这个面摊不大，但是生意挺红火的，顶上撑着挡风的篷布，下面摆着七八张小桌子，三三两两坐满了人。有挑担的货郎，有赶马的车夫，都在津津有味地念叨着宋府上的大公子娶第九房小妾的事。　　面上来了，热气腾腾的一大碗，我捡了双筷子埋头吃面，面条劲道，卤汤鲜滑，入口甚美。　　正吃着，卖面的婆婆领着一个人凑过来，笑嘻嘻地说道：“这位小哥，没座了，挤一挤吧？”　　我抬头看了那人一眼，翻了个白眼，忙腾腾地端着面碗往里挪了一个位子，继续埋头吃面。　　那人点了一碗阳春面，不一会儿就上来了，我俩并排坐着吸溜吸溜地吃着，一边小声地交谈。　　“马车买好了吗？”　　小江又吞了一口面条，含含糊糊地说道：“买好了，就停在前面拐角。”　　我抱起碗来挡住脸，低声问道：“掌柜的没发现吧？”　　“没有，”小江一边吃面一边说道，“我是偷偷跑出来的。”　　我放下碗来瞄了瞄外边天色，夕阳已经落山了，估计快要关城门了，低下头拨着面汤说道：“你赶快出城，再晚就出不去了。亥时三刻，不要误了！”　　“知道了，小五哥你也注意安全！”小江抹了抹嘴站起身来，丢下三个铜板走了。　　我离开面摊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穿过几条幽深的巷子，我爬上宋府东边的墙头，趴在偏房的屋顶上默默地等着。　　远远能看到前院点满了大红的灯笼，正厅上闹哄哄的，应该是来喝喜酒的宾客宴席。虽然小杏不是正房，但是逢上宋府的大公子娶第九房小妾这样的喜事，来凑热闹讨好巴结的大有人在。　　吉时到了，只见一顶粉纱的小轿从前面园子里出来，后面跟着一溜花里胡俏的喜娘和丫头，颤悠悠地抬进那一处单独的小院。没有三书六礼，没有悲歌哭嫁，甚至没有拜天地，小杏就这样被送进那一间红得凄惨惨的喜房。　　宋初伦穿一身紫红色喜袍，红光满面地从院子里退出来，领着一帮人去前厅继续开怀畅饮。我从后墙翻下去，轻轻推了推后窗，果然是开着的。　　屋子里的两个喜娘絮叨了一会儿，退出去了，只剩小杏一人。我拉开后窗翻了进去，小杏一听到声音连忙扯下盖头，看到是我来了，差点欢喜地叫出声来。我朝她比划了个噤声的手势，走到桌旁把一小包蒙汗药倒进酒壶里，拿起来摇一摇，酒液清透到底，应该看不出有问题。我爬上房梁藏在暗影里，小杏仰着头朝我笑了一下，踮起脚来把后窗关好，然后又回到床边坐下，重新把盖头蒙到头上。　　我盘腿侧坐在房梁上，俯视着屋内的摆设。这一间喜房到处都红通通的，一架琉璃屏风横在门口，上面舒展的金银花都染上了淡淡的红晕；隔着轻薄的红纱帐子，明亮的灯火晕染出一豆朦胧的光圈；桌布花纹全都是蛙纹祈孕的图案，床帐旁边摆着一只红漆漆的子孙桶；屋子里到处都撒着花生红枣等喜果，红通通的透着喜庆，只有小杏一身粉衣坐在那里，与这满堂触目的红有些格格不入。小杏是偏房，即使是过门这天也只能穿粉色，不能穿大红。　　我不禁黯然，有哪个姑娘不想穿一身大红嫁衣，觅一个如意郎君？那一袭大红的嫁衣代表的不仅仅是成亲了嫁人了，更是每一个姑娘对于未知的爱情与婚姻最朦胧最甜蜜最羞涩的期许。是姑娘一辈子里仅有的一次，又岂是一件粉衣就能简单替代的？　　我默默地看着小杏，真想现在就带她走。可是现在人多眼杂，小杏又不会武功，我不可能扛着她穿过层层的守卫，只能等待时机到来。等到宋初伦进来以后，只要把他制住了，让外面的人以为新人已经就寝，到时候再行动就稳妥多了。　　时间一点一滴划过，我心下里有些着急，跟小江约好的时辰是亥时三刻，估摸着现在快到亥时了，宋初伦那厮怎么还没来？万一他喝大了，过了时辰可怎么办？我正想着，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喧闹的声音，顿时心下一沉，他们来了。　　屋门嘭的一声撞开来，我明显地看到小杏浑身颤了一下，捏着裙摆的手也握紧起来。两个喜娘搀扶着宋初伦歪歪扭扭走进来，把后面的人都拦在门外。起哄的人群都散去了，喜娘扶着宋初伦到床边坐定，刚刚还醉得不省人事的宋初伦立马清醒过来，看上去精神十足。他朝两个喜娘挥了挥手，让她们出去，喜娘微微一福身，又道了几句吉利话便退下了。　　屋门一关，明亮的蜡烛爆了一个烛花，小杏又瑟缩了一下，身子微微往后倾斜。宋初伦两眼贼亮贼亮的，抬手去掀小杏的盖头，一脸涎笑地说道：“小杏美人儿，是不是等很久了？”　　盖头掀开来，露出小杏娇美的脸庞，一双水蒙蒙的大眼睛里满满的都是恐惧。下意识地往上瞄我一眼，小杏连忙低下头，两手紧紧地抓着粉红的裙裾，半晌嗫嚅地说道：“伦少爷，我们、我们先喝酒吧。”　　宋初伦打了个酒嗝，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说道：“喝什么酒！少爷我早就喝够了！夜深了，小杏美人儿……我们……”　　说着就搂住小杏，要往她脸上亲去。　　我一看不好，宋初伦这禽兽竟如此急色，连忙抓起一个红枣朝他飞去，本想点住他的穴道，没想到他竟没有反应！　　不过红枣敲在他的脖间，宋初伦愣了一下，回过头来往后看，小杏连忙挣扎出来，险些惊慌地叫出声来。　　我又飞出一连串红枣，想把宋初伦点住。按理说这些红枣虽比不上石子坚硬，可是我的力道在那里，认穴也很准，没道理会点不中呀？可是宋初伦被打得抱住了头，却依旧能动，难道他的穴位和常人不一样？　　挥手挡开一粒红枣，宋初伦恼怒地往上瞪眼，眼看着就要大吼出声，我连忙跃下房梁，扯起帘帐蒙住他的嘴，把那一声怒吼结结实实压了下去。　　小杏惊慌地跳开一步，宋初伦被压倒在床上，我又探手飞快地点了他一记，可还是不中。看来他的穴位真的和常人不一样。　　宋初伦抬腿踢了我一脚，翻身就要爬起来，我死死地捂住他的口鼻，又把他压了下去。这一下力道过猛，他的头撞到床柱子上，发出嘭的一声闷响。外面的门咚咚敲响几下，只听喜娘在外面唤道：“少爷，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我和小杏对看一眼，一时间脸色都白了。宋初伦在我手下挣扎了一下，他的口鼻都被我捂住，一张脸憋得通红，一个劲地对我翻白眼。我犹豫了一下，抽出匕首在他眼前晃了几下，抹上他的脖子，压低声音对他说道：“你要敢胡说八道，我立刻杀了你！”　　宋初伦冒了一头的冷汗，通红着脸使劲地点头，我压紧匕首，慢慢松开捂住他的口鼻，放他呼吸。宋初伦大张着嘴使劲地喘着粗气，似乎终于活过来了一样。　　“少爷！少爷？您怎么了？”外面喜娘的声音有些着急了，嘭嘭嘭地敲着门。　　我压着匕首恶狠狠地瞪着宋初伦，下巴朝外面点了点，宋初伦咬了咬牙，朝外面咆哮道：“老子没事！”　　外面的敲门声顿时消停下去，小杏捂着胸口长长舒了口气，跌坐在一旁的椅子上。　　我一脚踩着宋初伦，左手里拿着匕首，示意小杏把桌上的酒拿过来。　　宋初伦梗着脖子往后缩着，努力想离匕首远一点，我拿起酒壶往他嘴里灌，结果他死咬着牙关不肯开口。我扣着他的下巴又狠狠地灌了下去，结果他呛到了，涨红着脸拼命地咳嗽起来。　　我顿时一阵气恼，琢磨着要不要直接把他打晕了完事。可是还没等动手，外面的喜娘又叫唤起来：“少爷，您怎么了？要不要紧？少爷？！”　　我瞪着宋初伦直气得牙根儿痒痒，捏着拳头直想狠狠地揍他一记。似乎是看出了我的意图，宋初伦这下学聪明了，仰着头朝外面大吼道：“老子没事！都滚远点！快滚！”　　听到宋初伦发怒了，外面的喜娘消了声，连忙往外退了几步，但是并未走远。　　我单手解开背上的包袱丢给小杏，让她抓紧换衣服，小杏连忙点点头，拿着包袱转到床后面去了。　　看到宋初伦吓得惨白惨白的脸，我冷冷地笑了一声，抬手就要一个手刀把他砍晕过去。　　没想到宋初伦泥鳅似的往下一缩，抬腿狠狠地踢了我的胸腹一脚，一阵闷痛袭来，我顾不上疼痛连忙冲上去把往房门扑去的宋初伦截住。　　“来人呐！有……”　　还没等他喊出第二声，我扯下一块帘子飞快地蒙住他的口鼻，将他撂倒在地上。不过这一声已经惊动了外面的人，这下不仅仅是喜娘了，连带着几个小厮都围了上来，咚咚咚地敲着门呼喊。　　小杏已经换好衣服出来了，听到门外的动静，一脸惊慌地看着我。　　“少爷这是怎么了，一会叫人走一会叫人来的！”　　“没听见里面的动静吗？激烈着呢！” 　　“不是吧，我怎么觉得不太对劲呀？” 外面的人一边敲着门，一边窃窃私语。　　……　　我皱着眉头看了小杏一眼，下巴点了点外面，朝她使了个眼色。小杏愣了愣，半晌反应过来，顿时羞红了脸，抿着唇在那里一声不吭。　　我无奈了，梗着脖子把心一横，“啊——”地叫了一声。　　小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连忙捂住嘴低下头，可是肩膀还在一耸一耸的，看上去憋得很辛苦。我的脸顿时红到了脖子根，这丫头，竟然还敢笑我！　　外面的声音静了一静，我正板着脸准备再叫一声，小杏忍住笑，通红着脸羞答答地叫了起来。　　嗯——啊——哦——　　我俩对视一眼，顿时忍不住笑了起来，连忙低下头憋笑，忍得好不辛苦。　　外面的人低声发出一阵暧昧的笑声，嘀嘀咕咕退了下去。　　宋初伦在地上扭动的厉害，我飞起一脚想把他踢晕过去，没想到他不知从哪里抽出一柄锋利的匕首，猛地一挥就刺上我的小腿。我的腿一颤顿时摔倒在地上，宋初伦欺身压了上来，狠狠甩了我一巴掌，把我蒙脸的面巾都打掉了。我连忙伸手捂住他的嘴，不让他喊出声来，宋初伦仰头一拧挣开我的手，阴沉沉地冷笑道：“果然是你！上次打了老子一顿，没想到今天还敢来送死！看老子今天不宰了你这小畜生！”　　小杏吓得花容失色，我挥挥手让她别停，她噙着眼泪叫得更大声了。　　小腿上又是一阵钻心的疼痛，宋初伦拔出我腿上的匕首，然而还没等他刺下来，我已经把他压翻下去，暴怒的一拳砸到他脸上，直打得他鼻血都流了出来。　　我又挥起一拳狠狠砸向他的下巴，这下他口里都流血了，估计连话也说不出来了。　　撑着桌角爬站起来，冷不防头巾一松，一头青丝倾泻下来，从我的肩头滑落下去，我的头巾竟然被宋初伦扯掉了。　　我一瞬间有些错愕，宋初伦瞪大了眼睛看着我，满眼的惊骇。我飞起一脚将他踢晕过去，低低地骂了一句，蹲下身来扯了块布将流血的小腿紧紧包扎起来。　　抬起头看到小杏正愣愣地望着我，一双大眼里满满的都是震惊，像被一道巨雷劈中了似的，呆若木鸡。我有些尴尬地朝她笑了一下，连忙移开目光不敢再看她的眼睛，抬手把头发重新拢起来，把头巾系上。　　小杏转开头看向别处，两眼空洞洞的有些失神。　　我抬手挥灭两旁的烛火，屋子里渐渐静了下来。外面的人已经散去了，我估摸了一下时辰，只怕是有些晚了。　　推开后窗往外面探了探，没有人，我拉着小杏从后窗爬了出去。她愣愣地跟着我，默不作声的，似乎还没有从震惊中缓和过来。　　宋府里静悄悄的，此时将近半夜了，差不多人都睡了。我拉着小杏避开几波巡夜的小厮，渐渐凑到东墙下面，我蹲下身来，让小杏趴到我背上。她怔怔地杵在那里，朦胧着泪眼一个劲儿地摇头。我心下里急得要命，顾不上多说什么，扯住她背了起来，翻过墙去跑出好长一段路才将她放下来。　　“小……”小杏咬着嘴唇，低头看着我还在渗血的小腿，带着哭声问道，“你的腿疼不疼？”　　我拉着她快步往前走，一边安慰道：“不疼，快点走吧，小江他该等急了！”　　小杏低着头跟在我后面，一路上闷声不响的，弄得我有些心虚，直将宋初伦骂了千遍万遍。都怪他！这下小杏知道我是女的了，只怕会怪我先前戏弄她，还那样跟我表白了，这让一个小姑娘情何以堪？我真是后悔死了，早知道就先告诉她了！　　到了西南城墙，只见巍峨的城楼上亮着间隔的灯火，不时有巡逻的士兵从城头上走过。先前我已经探查好了，那些士兵巡逻一圈差不多要一盏茶功夫，若只有我一人，来回翻个十余趟也不成问题，可是现在要背着小杏，只怕没那么简单了。　　我歇了一会儿深深吸了口气，背起小杏等着城头上巡逻的人影一过，立刻纵身往城墙上攀去。左腿上的伤口似乎已经撕裂开来，每踩一记都钻心地疼，我的额头有些冒汗，紧咬住牙关往上爬。右脚又在石壁上一踢，我抬起左脚纵力往上，忽然一股剧痛袭来，我的左腿止不住颤抖起来，再坚持不住，两人如堕石一般向下坠去。　　小杏一声惊呼闷在喉间，生生地忍住了，我险些惊出一身的冷汗，连忙翻身抬腿在石壁上侧踢，减缓了下坠的身形，却还是重重地摔到地上，小杏压在我背上闷哼了一声，估计也摔得不轻。　　“颜姐姐，你有没有事？”小杏连忙爬坐起来，低声地哭着扶我起来，豆大的泪珠噼里啪啦往下落。　　我挤出一丝微笑，摇摇头示意我没事。　　小杏撕下来一条条她的衣摆，重新把我的小腿包扎了一遍。我努力压下心中急躁，沉了口气运转内息。　　过了一会儿，体内汹涌的血气渐渐压下去了，我蹲下身来对小杏说：“上来！”　　“颜姐姐，我们回去吧……”小杏一脸的泪水，摇着头说道，“我不逃了……”　　我皱着眉头，低声呵斥道：“小江还在外面等你！他若是被抓住了，你想他为你而死吗？！”　　小杏愣了愣，半晌，咬住嘴唇默默趴到我背上。　　我把她往上背了背，仰起头等着巡逻的人过去。　　翻过城墙的时候，我隐约看到西边有火光在跳动，似乎是大理寺方向，待仔细看时又不见了，似乎是我看花了眼。　　从外墙滑下去就顺利多了，来不及喘息，我拉着小杏一阵狂奔，飞快地赶到南郊野外的树林子里。　　黑漆漆的树林边上停着一辆乌蓬马车，不上眼看根本注意不到。我吹了两声口哨，只听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小江满脸激动地跑过来，失声道：“小杏！小杏！”　　扑上来一把把小杏抱到怀里，又哭又笑的，眼泪直掉。　　小杏愣愣地趴在他怀里，隔着他的肩头看着我。　　小江终于松开小杏，又扑上来把我抱住，连声哭泣道：“小五哥，谢谢你！谢谢你！”　　差点被他勒死，我推开他笑道：“好啦！赶快上路吧！天都快亮了！”　　小江抬起袖子擦了擦脸，傻兮兮地笑了一下，使劲点了点头。　　小杏紧抿着嘴唇看着我，被小江拉着往前走去，一步一回头。　　我笑着朝他们挥了挥手，感觉心底轻松了很多。　　忽然小杏甩开小江的手，飞身跑回来抱住我的脖子，在我耳边小声道：“颜姐姐，谢谢你！”　　我的心虚瞬间被一股温暖填充得满满当当的，踏踏实实落了地。　　抬手抱住小杏，我拍了拍她的后背，轻声道：“多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