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6

那天夜里，我做噩梦了。　　梦里爹爹和娘那骇人的脸庞，狰狞而扭曲，痛得我泪水直流。　　梦里那一袭青衫端着茶盏，笑盈盈地看着我，说，我要她生不如死。　　挣扎着从梦中醒来，我惊出一身冷汗，外面天色依旧晦暗，还未到四更。　　旁边还摆着那个大澡盆，依稀还能忆起那种滚烫暖热的温度，可是心底里那种痛彻心扉的冰冷，却是再滚烫的热水都化不开。　　想起来那一袭青衫，我不知道李言默到底是怎么想的。他杀了我的父母，却留下我的性命，难道他不懂得斩草要除根？我一直想不明白，他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一直到很久以后，当我终于明白了那句话，只是已经太晚了。　　黑暗里，我仰面躺着，两眼空洞洞的。其实师父不想我下山，就是不想让我去报仇，他怕我被仇恨蒙蔽了眼睛，从此再也看不到幸福和美好了。这些道理我都懂，我也明白师父他老人家的一番苦心，只是他不知道，从我看到爹爹和娘吊死在房梁上的那一刻起，我这一生就再也不会幸福，再也没有美好了。　　盘膝坐在床上，我慢慢运转了一遍内息，直到通体筋脉顺畅通达，毫无阻碍。师父曾经说过，内息外力相辅相成，只有达到一个平衡点，才能将一身功夫发挥到最佳状态。我如今已经能堪堪做到了，这得益于我每日的勤学苦练，在天山上的十年岁月，我没有一天偷过懒。　　大师兄和二师兄早已出师了，帮师父打理派中事务，我每日都和三师兄四师兄一起练功。三师兄的功夫很俊，年纪轻轻，一把雪影剑却早已名动江湖，可他为人十分冷漠，我纵然崇拜他，却从不敢亲近。但是四师兄却截然相反，天生活泼好动的性子，待人十分亲热，除了练功的时候，他总是领着我到处调皮捣蛋，为此没少让师父伤脑筋。　　师父他老人家派头十足，每每只传授我剑心剑诀和剑法，剩下的就让我自己去领会。我知道师父不愿教我，他好多次让我跟着师娘去学绣花，我不肯，依旧抱着一柄木剑摔得鼻青脸肿。直到有一次摔得惨了，掉下山坡断了两根肋骨，还是三师兄把我提了回来。师父抱着我叹息了一声，说道，罢了罢了，都是命！直到那以后，师父才开始真的教我剑法，遇到不懂的地方就让我去问两个师兄，以他们的修为，足以指导我了。　　四师兄对我很上心，遇到我不懂的问题，他总是亲身演练一遍又一遍，直到教会为止。我练起功来是个不要命的主，只要还没死，我从不担心身上伤成什么样。每次受伤了，四师兄都心疼万分地给我上药包扎，然后再偷偷塞我一块糖吃。有时为了不让我练功拼命，他就拉着我四处玩耍捣蛋，偷师父的酒喝，偷跑去后山放风筝。四师兄总喜欢揉乱我的头发，看着我的傻样一脸邪气地笑道，小五你这个傻瓜。　　可是四师兄身体不太好，常常要在山洞里泡温泉。我去看过他一次，他泡在水里脸色苍白苍白的，我以为他快要死了，吓得直哭，四师兄抱着我哄了好久，从此再也不让我去那个山洞了。四师兄不在的时候，就是三师兄看着我练功，三师兄要比四师兄严厉得多，一个动作练不到位，他绝不会点头。我看到三师兄总是很害怕，很拘谨，他从来不笑，也不怒，冷冰冰的脸上面无表情。　　我原以为我练功够勤奋够不要命了，可是一次偶然间见到三师兄练功，我才知道什么才叫真正的疯子。他浸在冰潭里练剑，浑身都冻得青紫了，半天才浮上来喘一口气，然后再沉下去。那一刻，我看得心里凉飕飕的，又有点发疼。我拼命练功是为了替父母报仇雪恨，三师兄他那样不要命地练剑，又是为了什么？　　从那一天起，我变得更勤奋了，天山上连年不化的大雪纷纷扬扬，见证着过去的十年中每一个冰冷又充满疼痛的日子。　　我要变强，我要一身足够凌厉的功夫，我不要什么江湖排名，我只要能杀人就好。　　我要杀两个人，李言默和常胜。　　听到外面院子里渐渐喧闹起来，我推开门走了出去，笑着跟小江打了个招呼。这死孩子，还是对我爱搭不理的。　　我的柴都劈完了，没什么活可干，吃过早饭之后，我就跟着小江去了前面酒楼，帮他搬桌椅。像这些酒楼茶肆等地，最是人多嘴杂，看看能不能打探一些消息。　　“这里有我来就好了，不劳小五哥动手。”小江满含醋味地斜了我一眼，抢过我手里的椅子，放在一边地上。　　我笑道：“还生气呢？真是个傻小子。”　　抹布往桌上一扔，小江气得瞪眼：“姓颜的，你说谁傻？”　　我接着搬椅子，一边搬一边说道：“小杏是个好姑娘，我可没想和你抢。你也不想想，我还得给掌柜的做三年长工，一分钱没有，我拿什么去娶小杏？再过三年，小杏可就是个大姑娘了，怎么可能嫁给我这个穷鬼？所以说还是兄弟你比较有戏，只要你再加把劲，小杏迟早是你的！”　　小江将信将疑地看了我一眼，眼睛慢慢亮了，拿起抹布凑过来，讪讪地笑道：“小五哥，我就知道你仗义！不像你那三个朋友，吃了白食却让你一个人在这里干活抵债。”　　说着说着，小江的热心肠又开始为我鸣不平了：“我说小五哥，你也是真傻，人家那三位爷一看就是大富大贵的人家，怎么会认识咱这种穷鬼？你想去讨交情也不该在这种地方呀，平白被人坑了三年！”　　我微微一笑：“没事，就当讨个教训吧。”　　“哎，小五哥，”小江绕了半天的圈子，开始贴近主题了，一脸讨好地看着我说道，“小杏她现在眼中全是你，我……我又不如小五哥长得俊，这可如何是好？”　　看小江那一脸紧张的样子，看来他是真的喜欢小杏，我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这个好说，你只要把我吃饭不给钱的事告诉她就行了。另外再教你一招，小杏喜欢粉红色，你去买只粉红色的珠钗送她，她肯定喜欢。”　　“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这怎么好意思呢？”小江感动的眼泪汪汪的，“小五哥，你真是个好人！”　　好人？我眯着眼睛忍不住笑了起来，我想过做很多种人，却从没有想过要做一个好人。　　看着小江那一双纯澈的眼睛和满脸幸福的微笑，我忍不住心生羡慕。羡慕他的简单，羡慕他的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