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内一下子漆黑一片。 遥远的星光来自另一个世界。 凤息突然感觉到有人附在她的耳边，轻轻吻了一下，低声说了两个字：“黄婵……” 气息温热，像是情人的呢喃。 凤息一下子炸开了，手舞足蹈道：“有鬼……快，快点灯……” 周允生鬼影一般，飘回了对面。 凤息大喊道：“周公子，你在哪里？” 周允生不发一言，默默地将灯点燃。 很快，又是一片温柔的明黄。 凤息双眼灼灼地盯着灯盏，心有余悸道：“你，你有什么话快说……” 为今之计，只能装傻。 周允生还算内敛，一旦摊开，感情的事真的说不明白。 周允生深深叹了口气，笑道：“你不是一向天不怕地不怕吗，怎么会害怕黑夜呢？” 凤息道：“黑夜并不可怕，可怕的是黑夜里有人装神弄鬼。” 周允生笑了笑，淡淡道：“但凡能做人，谁愿意去做孤魂野鬼呢。” 凤息道：“做人做鬼，都是自己的选择罢了，怪不得别人。” 周允生摇了摇头，却并没有反驳：“我并没有多少时日了，但是我真的放心不下你。如果我说我求来这一世，全都是为了你，你想来也不会相信吧……” 凤息道：“我们素不相识，你何以知道我的存在？” 周允生没有再兜圈子，只是温柔地看着她：“如果你愿意听，我想给你讲个故事……” 凤息心知，这必然是七世之前他伤害了黄婵之后的事，便点了点头：“请说，我洗耳恭听。” 周允生浅浅饮了一口差，面上依然挂着笑意：“……在我师父的帮助下，那个姑娘的魂魄被囚禁在无量河里。她充满怨恨的目光，我到现在都不能忘记。但是，那时候我安慰自己，她拿了不属于她的结魂灯，注定会是这个结局，怪不得别人。我和师父，还有我的夫人一起，离开了秋波荡漾的无量河……我本来以为，接下来的日子会是平淡而幸福的。毕竟，费心千辛万苦，我的夫人重生了。但是，我面对的是那个被我辜负的姑娘的面容，每每想要忘记，夫人的出现就会让我更加愧对她，因而也更加思念她……我告诉自己，这是我的大师姐，是我的夫人，这一世既然为了她负了另外一个人，就必须好好对她。这一世的罪孽，下一世好好偿还。可惜，我并没有这个机会……” 凤息听得酸涩无比，造化弄人原就是无力扭转。 她轻声问道：“那个时候，你就确定自己心里爱的，是那个被辜负的姑娘吧？” 周允生道：“正是如此。起初我不愿意承认，只觉得是因为夫人借了她的身体。后来，后来我才发现对上夫人，脑子里想的都是她的一颦一笑，都是我和她在一起的回忆……说起来真是可笑，设局的那个人，最后却成了局中人。” 凤息道：“如此，你的夫人总会看出端倪吧？” 周允生冷笑道：“呵，她当真是个好夫人，自从借了别人的身体，她仿佛也变成了另外一个人。我不想见她，是怕见了她想到别人。而她，从前那么关心我，后来却再也没有主动来见我。我以为她体谅我的为难，心里还十分感念她……后来，我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便决定抛开过往，去寻她，和她把事情说清楚……” 说到这里，他又忍不住冷笑，把凤息吓得直发毛。 想必，他见到的场景极为震撼。 果然，周允生收敛了冷笑，攥紧拳头道：“你道我看到了什么？呵，真的没有想到，我竟然发现她正在榻上和我那个好师父在翻云覆雨……真的是令人作呕……她作为我明媒正娶的妻子，我怜惜她，从来不曾亵渎她，连碰她一下都怕伤了她……” 他说不下去了。 凤息陪着他沉默着。 过了片刻，他依然低着头，不说话。 凤息轻轻地走到窗边，无意识地向外望去，发现不知何时，起了好大的浓雾，而雪又簌簌地落了下来。 这天气太过奇怪。 她顿时想到了柳予安。 隔着浓雾，却并不能看到对面的人。 他立在那里等着，是怀着怎样的心情？ 他们这一段情，也注定不能长久。 山海踏遍，归程又是在哪里？ 凤息不知道。 不知何时，周允生也站在了她的身边。 两个人并肩而立，颇有一种沧海桑田的虚幻感。 周允生的情绪已经平稳，又继续说起前事：“……我当时的愤怒，你可以想象。也是在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被人辜负，尤其是被最信任最亲近的人背叛是什么感觉。我质问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对待我。他们却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反而理直气壮地指责我……我背过身去，不想看他们赤身裸体的丑态。他们并没有一丝惊慌，我那个好师父反而云淡风轻地告诉我，你既然知道了，那就省得我再费口舌和你说。我当时脑子一片空白，心里想了千万个理由……” 凤息理解他，就像理解当时孤苦无依却不甘心的黄婵：“那个时候，你还是期望他们能给你一个解释吧？如果他们愿意给，你还是愿意去原谅，是么？” 周允生道：“不瞒你说，当时的确是这么想的。我孤单了太久太久，好不容易有了两个亲人，我不想放弃……更何况，那时候我已经亲手葬送了最爱我的那个人。可是，师父他并没有如我所愿……” 凤息想象，如果柳予安和自己最亲近的人一起背叛了她，她第一反应也会选择原谅吧？ 这大概是人的本能。 害怕孤单。 害怕失去。 周允生看向她，恢复了笑容，然而那微笑却是如此地勉强，看得人心酸。 他细细道：“师父说，我夫人因为体质特殊，早就被他选为炉鼎。只不过，她生性体弱，注定活不长久。虽然他几番努力，还是功亏一篑，她还是一日日虚弱下去。按理说，即使她死了，师父也可以重新选取炉鼎。但是，他在她身上费了太多的丹药和仙草，断然不肯放弃。这个时候，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她借尸还魂。可是，想要找到合适的尸体并不容易。这个时候，最好的办法就是寻一个载体，先把她的魂魄收起来。当然，最佳器物便是结魂灯。” 凤息早知有这一遭，便道：“这结魂灯，本来属何人所有？” 周允生沉默了片刻，道：“原来我也不知。而现在，我总算了解了一点。据说，这结魂灯和神魔大战有关。在大战中，陆离仙君的道侣和令元君不幸殒命。陆离仙君收了她的魂魄，踏遍三界求人做了这结魂灯。后来，和令元君得以复活。天君得知此事，觉得结魂灯有违天道，将它丢出仙界，不知流落何处。再后来，沧海桑田，不知过了有几多世，曲羽山和白灵山共同发现了它。几番争斗，又请了其他修仙门派作证，两个山头进行了一场比武。后来，白灵山的白眉道人技高一筹，险胜曲羽山的凌虚子……” 凤息知道，这白眉道人便是黄婵的师父。 而凌虚子，自然也就是周允生的师父了。 周允生看凤息若有所思的样子，便道：“怎么，你见过这两人？” 凤息矢口否认：“既然是高人，我又如何能得见呢？况且，我栖身仙陵一十三载，连曲羽山和白灵山在哪里都不知道。不过是，常有修仙者路过仙陵，听他们提过这两个人罢了。” 周允生看了她一眼，继续道：“有一件事，他们一定没有同你说过。” 凤息疑惑道：“什么事？” 周允生眉眼清淡，面上却带着一丝凌厉：“凌虚子和白眉道人本是知交好友，他们师出同门。师父仙逝后，两人分道扬镳，便有了曲羽山和白灵山。但是，大概没有几个人知道，他们由师兄弟变成陌路，是因为凌虚子对白眉道人产生了不该有的情愫……” 凤息大吃一惊，八卦之火熊熊燃烧：“什么？你刚才不是还说，你师姐和师父行什么巫山云雨吗？怎么一眨眼他又好男风？” 周允生道：“原先我也不知。只是后来，我得知他们原来是师兄弟后，颇为奇怪，怎么师父宁愿设计巧夺结魂灯，却也不愿意去找他师兄借来一用？后才，问了曲羽山的老人才知道，在他们师父还在的时候，凌虚子就经常对师兄进行骚扰。所有人都觉得那是因为他是师兄带大的，亲昵一些也正常。但是，身在其中的白眉道人却是清楚明白，并且不胜其烦……” 凤息追问道：“那后来呢？” 周允生道：“后来？后来白眉道人自然是尽可能地躲着他，奈何他却耍起了赖，向他们师父告状，说师兄不理他。那时候，他们师父已经快不行了，还是把白眉道人喊了过去，叮嘱他作为大师兄，要好好照顾师弟们。白眉道人虽然有诸多不愿，还是答应了。凌虚子仿佛得了圣旨，晚上公然地跑到白眉道人屋里，爬上了他的床……” 凤息想到这一幕，忍不住想要笑出来。 原来，心狠手辣的凌虚子还有这么一面。 周允生道：“凌虚子被称作‘玉面阎魔’，容貌自然是不差。他也以为，凭着他的美貌和死缠烂打的功夫，白眉道人必然会接纳他。却没想到，师父一死，白眉道人就不见了。他不得已接替了师父的位子，却费了诸多人力去寻找白眉道人。然而，白眉道人却像是人间蒸发了，任凭怎样寻找都不见踪影。凌虚子虽然仍然派人去找，却已然是快要死心了……结果，就在半年后，凭空炸出来一个新的修仙门派白灵山，几乎可以和曲羽山分庭抗礼。那个时候，凌虚子还不知道白灵山的掌门就是他一直苦苦寻找的大师兄……直到，结魂灯的出现……” 听到这里，凤息忍不住问道：“难道，凌虚子是故意输给他师兄的吗？” 周允生想了想，摇头道：“这倒未必。毕竟，他如果赢得了结魂灯，白眉道人需要的时候，必然要同他借来用的，那时候，他提什么条件，白眉道人也是没有办法拒绝的。如此看来，他怎么会不愿意赢呢？不过，依我看来，大抵是他乍然见到他的师兄，太过震撼，本心已经乱了，这才会输给了白眉道人吧！” 凤息道：“这般输了，他定然不甘心吧？” 周允生点头道：“正是。他走到白眉道人身边，说人和灯他必须要一个。如果大师兄执意要结魂灯，那他就要大师兄……” 凤息听不下去了，斥道：“当真无耻……” 看了一眼周允生，心里想的是，果然有其师必有其徒。 周允生忽视她探究的目光，继续道：“白眉道人斥他无礼，说他是痴人说梦痴心妄想。其实，他已经忍了太久，以前是为了师父，师父死后，他再也不想惯着这个小师弟。所以，他取了结魂灯，便离开了。但是，他没想到，他一手带大的师弟竟然会恩将仇报。那个时候，白眉道人已经有了夫人，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大家闺秀。凌虚子得知后，趁着白眉道人外出的功夫，杀了他的夫人，抢了他的结魂灯……” 凤息凛然道：“当真是丧心病狂！他们两个的恩怨，白眉道人的夫人何其无辜……” 周允生道：“无辜自然是无辜。不过她既然决定嫁给一个修仙者，想必所有的可能都设想过。我并不清楚他们之间的情感到底如何，因何而生。但是，半个月之后，白眉道人回来后，了解了情况，便直奔曲羽山。凌虚子虽然想到了师兄会生气，但是却没想到他会暴怒。看他的目光，恨不得杀了凌虚子而后快。杀人偿命，本是天经地义。凌虚子却觉得，师兄故意娶了一个凡间的女人，不过是为了气他罢了。他一个修仙者，怎么能同凡人产生感情呢？他打死也不肯相信。他自始至终都认为，师兄不过是为了避免他的纠缠而想出的法子。直到刀剑卡在他的脖子上，冰凉的触感才让他真正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 凤息感叹道：“可是，白眉终究下不了手吧？他还顾念着昔日的情分？” 周允生道：“我觉得，并不是这样。凌虚子感觉到师兄的杀意后，开始诉说旧情，企图打动白眉道人。可是，那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啊，白眉道人目光决绝，不肯松手。凌虚子急中生智，说是自己对不住师兄，但是他把结魂灯放到了一个特殊的地方，想把它亲手交给白眉道人，愿意死在师兄的剑下……白眉道人信以为真，他生性纯良，以为他一手带大的师弟也是一言九鼎。两人越走越偏，终于到了一个孤峰上，凌虚子解了阵法，将峰顶上的结魂灯指给白眉道人看……趁着白眉道人取灯的功夫，凌虚子桃之夭夭。白眉道人本来颇为自责，觉得师弟杀了他的夫人，是自己没有教导好他，他表现出对自己的好感后，自己没有正确处理。本来想着，这一世无法弥补，到了下一世，必然要好好教导他。却没想到，他变得如此狡诈奸滑。他将此事告知了修仙者，从此和凌虚子一刀两断，恩断义绝……凌虚子在那一片人人唾骂，再也待不下去。后来，他重新寻了个地方，依然叫做曲羽山……” 凤息道：“原来如此。不过，为什么白眉道人不继续追杀他了呢？” 周允生道：“白眉道人慈心佛骨，既然决定和他恩断义绝，凌虚子便不值得他再费功夫。有人向他提及凌虚子的近况，问他作何感想。他只说，善恶终有轮回。此后，再也不做任何评价，就仿佛，这个人已经不在了。白眉道人的修为境界自是不俗，只是这话落到凌虚子的耳中，却是十分扎心。他自忖，普通的修行，想要超过白眉道人依然是不可能。几经思量，他决定以阴补阳。几番跋涉寻找，他终于遇到了一个极阴之人，便是我的大师姐……” 凤息不明白他们之间的纠葛究竟如何，便道：“你这大师姐，她是心甘情愿的吗？” 周允生道：“起初我以为她不知情，还想把她救出来。后来我才发现，她本就是迷恋凌虚子，自愿做他的炉鼎。不过，凌虚子对她并不十分放心，后来带我过去的时候，为了避免她真的对我生情，特意给她服用了一种药，叫做断情散。从此之后，任是怎样仙姿道骨，她都不会动心。她的心里，便只有凌虚子一个。” 凤息唏嘘道：“如此说来，当初你被人欺负，她关心你，也是她和凌虚子设计好的？” 周允生道：“应是如此。本来我还奇怪，为何师门里的人都生得如此俊美，原来是凌虚子利用他们的美貌来窃取结魂灯。” 凤息笑道：“既然俊美者众多，为何最后偏偏选了你？” 周允生略作思索，便道：“除了考虑师姐的喜好，还要考虑你的想法。我本就生在仙陵，即使回来也不会被怀疑。况且，凌虚子说，我生了一张无辜的脸，你定然会动心。如今想来，可真是好笑……” 凤息抿嘴笑道：“你讲了那么多，还是没有告诉我，你怎么带着原来的记忆回到了这里？” 周允生眉眼含情，幽幽道：“你可知道，三界之外，有一个地方叫做阴阳茶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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